পঞ্চদ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হত্যাকাণ্ড
官场有句谚语:“县衙若在州衙,定遭千刀万剐!”
其意为:若县衙附设于州衙所在的城池,县令便只能战战兢兢地做人,稍有差池就会被州官大人召去严加责骂,那般难熬的日子简直如同受尽千刀万剐。
地方州县尚且如此,对于附设在京城的京兆府衙门来说,府尹大人简直该去跳井上吊了。
京城皇族云集,勋贵多如过江之鲫,即便部曹里的小吏也能手眼通天,京兆尹实际上是谁都惹不起。
因此,在大唐初期,京兆府衙门皆由太子监察,另委一名正六品的府尹具体署理衙务。
甘泉一役,张邈因功抵罪,被特简为京兆尹,转而成了京城的父母官。然而遗憾的是,太子坐镇的时代已一去不返。
昨早他刚赴任,下午便出了人命大案。死者是吏部吕侍郎府上的丫鬟,一早出来为小姐采买胭脂,午后却被发现死在了南郊的破庙里。
吕侍郎一封手札递到张邈手中,严令三日内务必破案,否则便以渎职罪参劾。吏部掌管官员考核任免,一言可兴亦可毁,张邈顿时慌了神。
然而凶案现场早已被报案者及吕府之人踩得一塌糊涂,除死者颈部淡淡的扼痕外,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。张邈无计可施,只好从京城的胭脂水粉铺逐户清查。
直到今晚,案情仍毫无进展,而吕侍郎第二封催命的手札又至,张邈只好带着捕快衙役连夜上街排查。此时在街上邂逅冯靖,张邈顾不上寒暄,先是大吐苦水,杂七杂八将案情说了个大概。
静静听完后,冯靖淡然一笑:“张兄若不嫌弃,带我去命案现场看看,或许会有裨益。”
张邈少年得志,翰林出身,外放即为州衙通判,三年光景便迁为肤施刺史。肤施治下辖有六县,张邈擅长的是大区域施政、民生规划以及驭民方略,这类破案捉贼的治安小事他并不精通。说白了,他从未担任过县令,这也是他履历中的一点缺憾。
京兆尹的品衔虽与肤施刺史平起平坐,但具体公务却近乎县令,尤其是吕侍郎的手札不断飞来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冯靖一开口,张邈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,忙不迭地拉着他前往现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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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鬟的尸体仍陈放在破庙中,两名衙役负责看守。冯靖在现场及周围细细勘察了一圈,斩钉截铁道:“这里并非第一杀人现场。”
张邈不解:“何以见得?”
冯靖解释道:“死者系被扼杀,现场却无任何搏斗痕迹,显然是凶手移尸于此。”
张邈愕然:“接到报案时,现场已被围观者踩坏了。”他的言外之意很委婉:现场既已破坏,你怎知这里不是第一现场?
冯靖耐心解释:“死者乃高官家仆,极少独步户外,此番仅是临时出府采买,怎会跑到这荒郊野庙?”
“抛尸!”张邈顿时醒悟,“凶案发生于昨日午前,光天化日之下,移尸定需车轿遮掩。”
※※
“不错!我们先去庙后的林子里看看。”
张邈再次困惑:“此庙坐北朝南,门前小路直通官道,凶手移尸必从官道直趋庙前,冯兄为何反去庙后勘察?”
“凶手做贼心虚,大白天停车于荒郊破庙前岂不扎眼?他定会利用庙后的树林遮掩行踪,我们需从凶手的心理推演其行止。”
一排衙役举着灯笼迅速散开,从庙后树林向北推进。不多时,便发现了两串可疑的往返脚印。那是一片低洼地,泥土潮湿,足迹非常清晰,皆指向破庙。再往北走,很快又发现了车辙和牲口蹄印,循迹追踪,车辙最后消失在官道上。
冯靖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轻松道:“凶手找到了。”
张邈极感震惊:“找……找到了?”
“凶手为男性,身长五尺,左脚残疾,背有罗锅,年龄五十以上。身份乃是胭脂铺老板,店铺系独自经营,位于何家坊富豪区,移尸工具是一辆驴车。”
此言一出,张邈如见鬼魅:“如此肯定,冯兄莫非见到过凶犯?”
“先去抓人吧,迟了或许就逃了。”
※※
冯靖回府已是子时,不料明玉还在等他。冯靖见状有些发愣:“明玉小妹,怎还未回房歇息?”
明玉乜他一眼,气哼哼道:“公主说宫宴你肯定吃不饱,特意留我伺候宵夜。”
他刚要回话,忽听南房屋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嘎嘣声。那是瓦片踩裂的声音,经过鞋底遮挡后显得沉闷。
有危险!长期的特战生涯已将他的警惕锻炼成了本能,念头未落,他便抱着明玉滚到了地上。
嗤嗤两声,两支利箭破窗而入,钉在他刚才坐过的杌凳上,箭尾发出剧烈的嗡嗡声。南房屋顶上,一串轻捷的脚步声瞬间远去……
是刺客,且目标正是自己!惊愕之中,冯靖倍感不解。初到大唐,他并无仇家,只轻微得罪过裴炎,他不至于下此毒手吧?李旦?那更不可能了!作为大唐天子,若要除掉自己,只需一个眼色,甚至随便找个理由即可正大光明地处决,根本无需派人暗杀。
那会是谁……
他正快速推析,怀里的明玉忽然呻吟道:“我……我不能呼吸了。”
听到这句熟悉的临终遗言,冯靖不禁莞尔。转眼一看,才发现自己仍紧紧箍着明玉,且位置恰好是她胸前坚挺之处。他急忙松手。
明玉娇羞地瞪他一眼,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。
冯靖从杌凳上拔下利箭,对着烛火细细观察。红柳的箭杆,尖锐的双翼精铁箭头,且经过刻意打磨,显然非大唐军队的标准青铜箭。大唐军用箭矢为标准化流水线量产,箭杆为竹制,箭头具有极佳的空气动力学性能。而突厥先民乃锻铁名家,加上红柳这种大漠植物,这两支铁箭显然来自突厥。
看到这里,他脸上露出一抹冷笑:是拓拓!
见他静默不语,神情冷峻,明玉的美眸中充满了关切。冯靖眼风在她脸上一扫,戏谑地胡诌了一首歪诗:
灯下观美人,
玉手白璧肩。
绕指颦眉皱,
小生犹可癫。
“呸,想得美!”明玉双颊绯红,声音娇柔,“谁是你的美人?”
她娇笑倩兮,美眸顾盼,冯靖顿时酥了半边身子。他痴痴望着明玉:“你!”
“那公主呢?”
“公主当然……自然……必然……”
“呸,人心不足蛇吞象,当心你的小命!”
“开个玩笑嘛。”
“开谁的玩笑?我,还是公主?”
明玉伶牙俐齿,咄咄逼人,这刁钻的角度让他有些招架不住。他无赖一笑:“哥饿了,给哥搞点宵夜去。”
“宵个屁!”明玉猛一跺脚,转身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