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ষ্টবিং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বিশ ঘা বেত্রাঘাত
“伪临朝武氏者,性非和顺,地实寒微。昔充太宗下陈,曾以更衣入侍。洎乎晚节,秽乱春宫。潜隐先帝之私,阴图后庭之嬖。入门见嫉,蛾眉不肯让人;掩袖工谗,狐媚偏能惑主。践元后于翚翟,陷吾君于聚麀。加以虺蜴为心,豺狼成性,近狎邪僻,残害忠良,杀姊屠兄,弑君鸩母。人神之所同嫉,天地之所不容。犹复包藏祸心,窥窃神器。君之爱子,幽之于别宫;贼之宗盟,委之以重任。呜呼……”
上官婉儿一字不差地念完《讨武曌檄》后,天后莞尔一笑:“晓珤儿,骆宾王这篇讨朕的檄文如何?”
冯靖迅速拿捏好调子,斟词酌句道:“此文虽牵强附会、无中生有,然立意甚高,很能蛊惑一批愚腐之徒!”
“不错!”天后轻轻拍案,“可惜骆宾王一代雄文竟成助纣为虐之器。”
冯靖点头道:“确实可惜。骆宾王才气纵横,却只做到长安主簿一职。因为屈才,才被徐逆趁机笼络。”
“晓珤儿微言大义,朕感触良深。”天后轻轻击节,若有所思道:“如何才能广开取士之途?”
略一沉吟,冯靖朗声道:“武有军功制,文可科举取士。”
天后默了默,接着道:“本朝已有科举取士一途。”
冯靖噗嗤一笑:“说到本朝的科举,坊间有一句笑谈:三十老孝廉,五十少进士。”
“何意?”
“说明其规模甚微,且授官率不足百分之五,杯水车薪而已。即便如此,其中的孝廉皆出于门阀子弟,说白了这种科举就是一种改头换面的门阀举荐,而真正的寒门学子根本没有参与的资格,因为失望所以不感兴趣。对于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来说,朝廷经略国家的新鲜血液还远远不够!”
“善!”天后凝神颔首,“说得再透彻些!”
“臣以为,真正的科举应是: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,只要有才!”
天后面露欣喜:“你的意思是,科举应面向普天之下的寒门学子?”
“正是。”
“然现实是,庙堂之上皆为世袭世爵者,你这种新科举将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,阻力将会很大!”天后轻轻皱眉。
“新科举即新政举,新政的阻力从来难免!”
“嗯……”天后点点头,陷入沉思。
冯靖此刻思如泉涌,决意把话说透:“天后想过没有,在目前这种旧的取士体制下,且不论这些所谓的‘士’是否真材实料,关键是大小官吏的举荐和任命皆操纵于宰相和少数权贵的手中。因此而来的后果是,入仕者及其权贵亲属皆感激宰相等少数几个弄权者。”
“继续讲。”
“即便宰相不想结党,而‘相党’自会盘结于朝,无形之中皇权将被相权大大削弱。”
“相党?”天后愕然,半晌才点头道:“此乃痼疾核心,晓珤儿一语中的,接着说!”
“天后可两条腿走路:一条维持世袭世爵举荐,一条采用大规模新型科举。”
“不错,此法颇有新意,极为可行。”
“臣以为,若实施新科举,天后须亲自担任主考。如此一来,凡进士者皆为天后门生,不出几年,天下官员皆出自天后门下。到那时,世袭世爵将不亡而亡!”
“有想法,有办法。”天后眼中荧光闪烁,“善!”
“昔商鞅变法阻力更大,却造就了大秦帝国的四海一统!”
“朕意已决!”天后拍案而起,“新科举的议程纲要先交你秘筹,一俟徐逆授首,朕将大开恩科,广取天下寒士!”
“诺!”
正说着,中书舍人纪子惠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。
“何事?”天后冷冷问道。
纪子惠噗通跪下:“臣请天后恩典,饶恕犬子连魁。”
天后蛾眉微皱,面含厌恶:“纨绔子弟无功而禄,不思进取只会寻衅滋事,看来取士之道真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了!”
纪子惠哭哭啼啼道:“太后明鉴,犬子与程武观斗殴不假,但杀人之事绝不敢做!请天后法外施恩。”
“够了!”天后一声断喝,随后对冯靖微微颔首,“此事冯卿去办,尽管法外有情,然罪不可赦!”
说罢,她不再理会纪子惠,径自拿起朱笔审阅奏章。
见纪子惠仍不明就里,还在那里砰砰叩头,冯靖急忙拉起他,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无声向外走去。到了殿外,纪子惠苦着老脸抱拳一揖:“冯兄,咋办?”纪子惠老来得子,为了孽子也顾不得官体体面了。
“不敢不敢。”冯靖急忙回礼,“天后既曰法外有情,贵公子理应当庭开释。”
纪子惠顿时老泪纵横,对着紫宸殿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冯靖接着又道:“然天后还说了,罪不可赦!”
纪子惠刚直起身子,听到这话身子一晃,噗通栽倒在地。冯靖手疾眼快,一把将他拽起。老纪就是个书呆子!冯靖再也不敢开玩笑了,急忙安慰道:“法外有情和罪不可赦连起来的意思是,打一顿板子放了算逑!”
纪子惠顿时恍然大悟,捂着脸呜呜哭道:“打、打、打,狠狠地打……”
“二十板子行不行?”
“行……行……只要别打死。”
因为纪连魁是勋贵世家子弟,被捕后直接被押入了大理寺。冯靖口含天宪而来,大理寺卿刘晨亲自出迎。大堂之上接旨已毕,刘晨一挥手,纪连魁被押至堂上。刘晨也不多言,对着冯靖一抱拳:“兄弟有僭了。”
冯靖回礼,暗中伸出两根手指示意:“拜托刘兄。”
刘晨一拍惊堂木:“天后谕旨,纪连魁情有可原,罪不可赦。来啊,打二十板子!”
冯靖闻言放下心来。打板子即杖刑,行刑者自有轻重,若说“打二十板子”,意味着只打屁股二十下,皮外青伤两三天便可痊愈。
刑毕,纪连魁被当庭开释。冯靖正要离开,刘晨一把拉住他:“冯兄慢走。”
“刘兄何事?”
“因人证物证俱在,纪连魁肯定不是真凶!真正的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,我想请教冯兄,真凶何在?”
冯靖强忍笑意,胡乱应付道:“说白了这是个无头案!我听人说,程武观虽系卢国公旁系侄孙,却长期勾结江湖匪类,黑吃黑是常有的事,我兄的侦缉方向应向这一点靠。”
“明白了!”刘晨一拍脑袋大叫,“程武观身为杀手掮客,皇宫行刺案与他被杀案接踵发生,灭口意味很浓啊!”
“立刻缉捕全城所有的明暗掮客,具体侦办可交京兆府实施。”
“多谢冯兄提点,改日我来做东,你我不醉不归。”
皇宫行刺乃惊天巨案,上游的掮客就让刘晨去抓吧。
路上,纪连魁捂着屁股嬉皮笑脸,完全没当回事。纪子惠苦着脸对冯靖说:“冯叔,你瞧这货,我纪家祖上不知造了什么孽!”
冯靖摆摆手道:“老纪,世上有斜木料自有直木匠调理,我看贵公子颇有汉子气概,不如送去从军吧。”
纪连魁热着脸抢话道:“冯叔,我早就想投笔从戎了!”
冯靖扭头看着纪子惠:“老纪,黑齿常将军即将率军出征,就让连魁跟着当个副将或侍卫历练历练,如何?”
纪子惠迟疑着答应下来。纪连魁激动万分,跪下磕头:“请父亲大人放心,儿子绝不负大人期许!冯叔栽培之情,小侄定当后报!”
冯靖莞尔,随手写了个荐表:“拿去,速找黑公爷报到!”
“诺!”
处置完纪连魁,天后感叹道:“太宗时代天下初定,以戎制驭臣。如今承平已久,朝中便有了忠、奸、能、弄之分,朕只能和光同尘、因人而驭。”
冯靖心领神会:“天后所说可是指纪子惠?”
“对,他是忠臣!然忠臣必孤直,朕若不伸手相助,其子说不定会死在狱中。”
“臣受教匪浅!”
“凡奸臣必有才,会做事也会作人,所以能拉帮结派。眼下的朝局是戏中有戏,朕只管稳坐钓鱼台。”
“怪不得天后近来在朝事上不疾不徐。”
“一切有待尘埃落定。”她忽然一笑,“晓珤儿自认是何种臣子?”
冯靖吓了一跳:“臣……自认是忠臣。”
天后哈哈大笑:“还可加上一个‘能’字嘛。”
忠能之臣!这评价极高。冯靖红着脸吭哧道:“臣岂敢?”
天后话锋一转:“过几日令月儿在少陵梨园有个诗会,你且代朕一行吧。”
冯靖这才意识到,天后此前的铺垫皆为此意,便朗声道:“诺!”
既为忠臣,死且不避,何惧区区诗会?再转眼一想,天后此举实则是尊重自己,否则不会如此费周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