নিরা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মূল্য
一个人若把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，便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。倘若像崔乃文这样，在不得已的时候被人践踏了尊严，却仍要咬牙撑住，绝不先把自己看轻，只为活下去、活得有骨气而挣扎，那便更是如此。
面对生父的目光，崔乃文不再闪躲，反而直直迎上去，满眼愤怒，声声控诉他做下的一切。
“你应该都知道吧，那里究竟发生过什么。毕竟，是你亲手把我送去那里的。”
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，不要把眼前这个人当作父亲。此人对她所做的一切，早已与禽兽无异；若还执意把他当成亲人，不过是徒添伤心罢了。
崔校长看了她半晌，竟低低笑了起来：“从前我以为，你这一生最要紧的意义，就是得到我的认可。你向来都是最听话的孩子，怎么这一次，竟这样任性妄为？”
崔乃文几乎不敢相信，他竟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成孩子的任性：“难道你也是这样对待大姐的？还有小弟呢？他们哪一个不是被你捧在手心里的？为什么偏偏要把我嫁给一个懦夫，还要把我送去那样苦寒偏远的地方？”
她的话字字恳切，崔校长却不屑一顾：“你怎么能同他们相比？”
萧灵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，欧女士只得紧紧按住她的手臂，稳住她的情绪。
“想想你的初衷。”她俯在萧灵耳边低声说道。
张雨辰却没有这样好的耐性。她本就刚直不阿，此刻更已忍到了极限。
“崔校长，您好歹也是一校之长，怎么能这样区别对待自己的孩子？崔乃文和她的姐姐弟弟，难道不都是您的亲生骨肉？您怎么，您怎么能把她送到那个地方去！”
“区别？她们当然有区别。崔乃文自出生起，就和另外两个孩子有本质上的不同。崔乃文已经偏离了正途，对这个社会的发展再无用处，那就该拿出对社会的献身精神来，真正榨出最后一点价值。”
崔校长本人，对于那套男尊女卑的信条，早已信奉到了极致。她当着四个女人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，几乎是毫不掩饰对女性的轻蔑。
萧灵只觉得无比可悲。她们一再谅解、甚至推崇备至的崔校长，内里竟是这样一个视她们如草芥的男人。
在这图书馆般不宽敞的潜艇里，几人之间的僵硬气氛一触即发。外面传来下课的铃声，却没有谁不识趣地进来打扰。
无论是欧洋、萧灵还是张雨辰，都没有回应崔校长。她们已经放弃去说服这个冥顽不灵的男人，只能叹息这所学校的未来，终究要毁在他的手里。
萧灵长长叹了口气，走到崔乃文身旁，拉起她的另一只手，对崔校长说道：“我本以为，你这次重出江湖，总算有了几分收敛和悔意。没想到，你竟还是重蹈覆辙，半点改变也没有。崔校长，我想你得意不了多久了。我们既然曾经能够罢免你一次，就还会有第二次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众人心惊不已，然而字字掷地有声，也让它显得格外可信。
崔校长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，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，似乎随时都想冲上来把萧灵痛打一顿。可萧灵毫不在意，拉着崔乃文便要往前走。
却没拉动她。
萧灵迟疑着回头：“你……”
崔乃文静静站在那里，神色清明。
“他会不会倒台，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，不是我的。”
萧灵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，一时有些无措，只能讷讷道：“是这样没错，可是……”
崔乃文先一步打断了她：“我的价值，会由我自己证明给他看，也证明给所有人看。”她转过头，再次望向崔校长，“会在武装部队的后勤医疗队里，用完全不同的方式。”
萧灵说得对，只有真正闯过这一关的崔乃文，才算是彻底挣脱了心上的枷锁，与过往的一切做了了断，才能迈向一个能够看见真正希望、甚至能为别人带来希望的明天。
至于崔校长，作为父亲，他不懂自己的女儿；作为校长，他也早已偏离了这所学校发展的正途。
“你知道吗，崔校长和凌将军从前对这所学校未来的发展，各执一词。一个强调学生的出身、血统的纯正，另一个则主张学生应当遵循自己的选择，以自由意志来决定分流。”
追忆往昔时，欧女士一直怀念当年的壮怀激烈、意气风发。据她几次回忆所言，当年的崔校长，与如今又有许多不同。
萧灵思忖片刻，说道：“所以凌将军当初的本意，是想让所有女孩都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要学的专业，而不是按基因能力分出高低？”
欧女士点了点头：“是的。他的主张在当时看来，确实太过前卫。后来，自然是崔校长胜出了。”
萧灵明白了欧女士的意思：“所以，当时你也不同意凌将军的想法吧？因此在你们三人的创始团队里，你投了崔校长一票，所以他当了校长，凌将军权柄旁落，才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？”
欧女士有一瞬间的动容。
方才在图书馆那番对峙之后，四个女人把崔校长丢在原地。张雨辰陪着崔乃文回到她原先与萧灵同住的宿舍去看一眼，权当故地重游；而萧灵则被欧女士拉着，来到了学校后院那片草坪上。
那里埋着萧灵从图书馆里找到的那具机甲，那是她与凌将军之间唯一的联系。站在那儿，萧灵忽然有所领悟。
“其实当时，你也在做选择，对不对？”
欧女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，却没有回答。
萧灵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。只是经欧女士对她能力的剖析之后，她也分不清，这究竟是猜对了，还是已经预见到了。
“你猜对了。这是过去发生的事，并不属于未来，自然也不需要预测。”
萧灵撇了撇嘴：“那么当初，你是真的喜欢过崔校长了。”
被人揭开最隐秘的往事，欧女士一时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。她从未对旁人讲起过这段事，如今时隔多年再提起，心境终究不同。
“那时候，我也有我的骄傲。凌的许多做法，我都不理解；他也不像崔校长那样会讨人欢心。所以，我故意赞成了崔校长，想刺激他一下。却没想到，那竟成了诀别。”
萧灵还记得，欧女士曾经对崔乃文母亲那段往事记得支离破碎。她想，欧女士对有关崔校长的一切，大约都是后悔的，所以才故意让自己的记忆错乱，不愿回想。
她叹了口气：“其实你当时年纪那么轻，就站到了这个世界的顶端，难免有些心高气傲、待价而沽，这也很正常。你又没有父亲管束，想要自己决定婚姻，这个举动已经很大胆了。这样年轻的女孩，犯了一次错，也并非不能原谅。你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。”
欧女士苦笑着摇了摇头，目之所及，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意。
“这草坪还是当初凌要求铺设的，崔校长一直觉得它太过生机勃勃了些。”
萧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也看见了埋着机甲的地方，悠悠说道：“在把学校交到崔校长手上、又逼着凌将军离开之后，你就后悔了吧。”
欧女士转头看了萧灵一眼，神情颇为复杂，像是想抬手给她一巴掌，却又强自忍住了。
“比那更糟，他爱上了一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