চুরাশি 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কৌশল-আলোচনা
天启皇帝坐在那里出神，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，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。他抬眼望向立于皇帝身后的陈洪，目中满是询问。
陈洪只是微微一笑，轻轻摇头。熊廷弼不明所以，他却心知肚明。每当天启皇帝露出这样的神色，便是在思索什么大事；而这一次，想来多半还是辽东之事。
良久，天启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看了看有些茫然无措的熊廷弼，心中不由轻轻一叹。无论是熊廷弼，还是王化贞，终究都是有些本事的，只是这话里主要说的还是熊廷弼。至于王化贞，不过是东林党中的一个典型人物罢了，志大才疏，空谈说得漂亮，做起事来却毫无章法。
天启皇帝在心里给熊廷弼下了定论：这是一个深知辽东局势的官员，是一个忠心报国的将军。最要紧的是，他有能力，只是这能力更多在于作战与守御，足以为一军之长，却不足以统领全局。
熊廷弼若为将，必能攻无不克，战无不胜，守土安民，堪称一方良将。可若要他总揽全局，布置整个辽东战事，他便没有那份本事了。
“熊爱卿，把你的想法与朕说说吧。自朕登基以来，对辽东之事便一直颇为忧心，爱卿有什么话，尽管直言。今日朕与爱卿相谈，无论爱卿说些什么，朕都不怪罪。”天启皇帝笑着看了熊廷弼一眼，算是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。
“既然如此，臣便斗胆一言。臣在辽东多年，对那里的局势十分清楚。我军与建州军的战力相去甚远，自萨尔浒之后，我军已失去与建州一战之力。”说着，熊廷弼起身，从不远处的柜中取出一幅地图，悬挂在大堂中央。他看了天启皇帝一眼，随即指着地图道：“如今辽东可分为三方势力。其一为建州，建州占据沈阳以北大片疆土。此地水草丰美，既有广阔平原，又有山林，为建州提供了极大的战略纵深；且建州多为骑兵，来去如风，可长途奔袭我方各处防线，寻找薄弱之处加以击破。”
“应对建州之法，我军当以守为主，在辽河一线修筑城防与堡垒，实施防守阻击。至于第二方势力，便是鞑靼，说是鞑靼，不如说是蒙古人。如今蒙古人已然整合，名义上的统领是林丹汗，蒙古语称丹巴图尔台吉。眼下我们与林丹汗关系尚可，不过也是为了牵制崛起的建州，如今我们在广宁与鞑靼通商。”说到这里，熊廷弼下意识看了天启皇帝一眼，见皇帝神色如常，这才轻轻松了口气。
其实此时蒙古与大明之间的和平只是短暂而不稳固的，若非建州大汗多尔衮以强势兵锋牵制着双方，这两方恐怕早已大战连天。早在万历三十六年夏季的萨尔浒大战之前，林丹汗所统治的蒙古在建州与明朝所形成的三足鼎立中，原本占据着有利地位。自万历三十八年起，林丹汗连年进攻明朝辽东边界，索求赏市。面对日益壮大的建州威胁，为避免两线作战，并希望借林丹汗之力牵制建州，明朝于万历三十八年同意以广宁镇作为与蒙古通商的窗口，给予蒙古经济上的好处。因此，建州进攻辽东之初，明朝北部边界与蒙古之间相安无事。作为回报，明朝每年赠送林丹汗千两白银以示酬谢。
萨尔浒大捷之后，建州与蒙古、明朝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。萨尔浒之战结束不久，多尔衮又马不停蹄继续进攻明军驻守的铁岭。元气大伤的明朝此时不得不向林丹汗求援。林丹汗于是急派内喀尔喀五部、科尔沁部率军万余驰援明军。待蒙古援军抵达铁岭时，多尔衮已攻陷铁岭。在兵力占优、士气高涨的建州军猛攻之下，蒙古军败下阵来，数位王爷将领也被建州俘获。
这些事情，熊廷弼自然是清楚的。此时蒙古虽然仍有些实力，却已无力再去攻打建州。再加上建州采取的是分化蒙古诸部的策略，令林丹汗自顾不暇；待解决了蒙古对自身的威胁之后，建州大汗多尔衮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击溃辽东明军，夺取那片水草丰美、物资丰饶的辽河平原。
“如今蒙古自顾不暇，很难有余力出兵相助，而我们自己的实力又不足以攻打建州，所以臣以为，还是以守为上。”熊廷弼说出自己的想法后，又看了天启皇帝一眼。可惜这位年轻天子脸上竟无半分表情，既看不出赞同，也看不出反对。
天启皇帝缓缓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望着上面三方势力的占据位置以及兵力部署，眉头皱得愈发紧了。
“爱卿，不知朕能为辽东做些什么？”良久，天启皇帝轻轻一笑，目光灼灼地望着熊廷弼。
“陛下，臣虽有想法，却不敢说。”熊廷弼掀起衣袍，双膝跪地，沉声说道。
看着情绪激动的熊廷弼，天启皇帝知道，这位忠臣心中必定积郁已久。胸中怀着凌云之志，却始终难以施展，常常受外物掣肘，这种郁郁不得志的滋味，非寻常人所能承受。
天启皇帝心情也沉重起来，缓步走到熊廷弼身边，将他搀扶起身，沉声道：“爱卿，今日有话尽管直说，朕赦你无罪。”
“陛下，臣以为，大明之祸，不在辽东，不在建州，而在朝中啊！建州虽强，可我大明幅员辽阔，地广物博。当年太祖被逐出草原，所用的不也是这些兵吗？成祖扫平群雄，不也正是如此？为何到了今日，我明军反倒被小小的建州压制？臣斗胆直言，是因为朝中掣肘太多啊！军饷遭人贪墨，将领领兵在外，却处处受制。朝臣结党营私，只顾各自私利，将国家与万民置于不顾。此祸不除，我大明永无宁日啊！”
熊廷弼再一次跪倒在地，以头触地。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，此刻却已是泪流满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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